在我當第二年住院醫師時,曾經照顧過一位罹患小中風的中年患者。他因為忽然左側肢體偏癱而住院,住院期間更曾經一度肌肉力量惡化且出現言語不清,所幸在使用抗凝血劑治療之後回復到幾乎正常。


        他是一間事務所的負責人,長得胖胖的。住院中檢查只有輕微的高血壓,並未有糖尿病或是心臟病、高血脂,平日也不抽菸喝酒;但是他發生了小中風卻是事實,表示仍有較常人稍高的風險。所以我認真的在住院期間教導他要更加注意自己身體。


        這位老闆談吐沒有一些權貴人物的財大氣粗,倒像連續劇裡白手創業的鄉土老闆一樣率直而可愛。查房時聽他聊聊自己的人生經歷,是工作之餘的樂趣;而他對於住院之後能夠快速改善病情也頗高興,言語當中總不吝於表達對醫護人員的謝意。


        聽他敘述自己手下有上百位員工,公司治理一切都很上軌道,不需他太過煩心,所以他一年有好幾個月都不在台灣,而是和朋友租船在印度洋、大西洋地區地從事遠洋海釣;而家中特製了好幾個大冰櫃專門存放他的戰利品。言談裡聽得出他對自己的事業感到自豪,而且也很滿足於目前的生活型態,把釣魚這項活動當成人生重要的休閒。


        那是我從沒想像或接觸的世界,怎麼有大老闆可以身負百人生計卻生活如此愜意?臨床上我照顧過的生意人大多忙於交際應酬、作息不規律。在雜誌上看過的企業家故事裡,也許只有奇美的許文龍先生有類似的經營理念與生活風格。



        他在住院十餘天左右便出院了。回診當天還特地繞回護理站來找我,交給我一袋禮物。那是兩條我沒見過的魚,一條呈鮮紅色,魚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另一條則是較長且呈墨黑色(樣子有點像喜筵常見的石斑魚)。儘管我不是太常吃魚,卻可以肯定從未見過這兩種魚,應該也不是台灣漁市場可以輕易買到的。果不其然,他告訴我這兩條魚是他發生中風前一個多月在大西洋海域釣到的,一直放在冰櫃裡。


        他接著開口了:「醫師啊!謝謝你跟護士們把我治療好,讓我可以繼續去釣魚。許多人講感謝都是口頭說說,出院就忘了;但我這個人不同,我從來都銘記在心,有恩報恩。今天特別送這兩條魚來給你們,就是要跟你們證明我的誠意,同時也讓你們知道,這個社會是有溫暖的!」


        我與護理師們面面相覷,甚至有點哭笑不得。原因之一是沒人見過這兩種魚,而原因之二是他的來意明明是想表達感激,只不過拍胸脯爽直的神情卻感覺像是雪中送炭一般。但當下我還是很高興的收下了那兩條魚。


        我硬著頭皮問:「這兩條魚是要怎麼煮啊?」他說紅色的那條用紅燒的、黑色的用清蒸的比較好吃。於是我和護理站的同事們相約某一晚聚餐,由三位公推廚藝較佳的同仁下廚煮了滿桌佳餚,這兩條魚當然是主菜。在飽餐一頓後,閒聊之際我才想起居然忘了先拍照留念,更未細問這種見都沒見過的魚種在烹煮時哪個部位要不要特別處理(比方說是不是有毒)就吃下肚了,最糗的是連自己吃了什麼魚都不知道!但吃完後大家都很滿意就是了。


        後來我沒有再見過那位患者,也許他仍然持續在遠洋悠閒的捕魚也說不定;但那兩條魚卻讓人記憶猶新,無論是烹飪前瞪大眼睛望著我、或是烹飪後躺在餐盤上冒煙的美味模樣。


        行醫多年後,偶爾回憶起與這患者的對話片段感到彌足珍貴,或許他當時已經預知了十幾年後台灣醫病關係會日趨惡化也說不定。
希望他能事事如意!


註:
本文刊登於民國 10177日 聯合報醫藥版 『心頻道』專欄:大老闆說謝謝  "魚"悅表誠意


(稿酬捐贈聯合勸募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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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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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拉拉
  • 好窩心~~~ 現在中風的年齡層逐步往下
    真的要很小心>"< 從沒看過的兩條魚好酷^^
  • 這是我接收過很特別的禮物。

    相較於現在醫病關係太差,不要被投訴就不錯了。

    兼善天下 於 2012/07/21 22:41 回覆

  • Seagod
  • 醫病關係真的惡化到難以想像
    以後法律部門說不定會成為正式編制單位
  • 但醫院部分的法務部門我覺得是聊備一格。既不是真正的律師,也不太主動提供諮詢。
    總之就是讓醫師去累去被告,只要他們覺得醫療方面站得住腳,耗時間是醫師自己的問題。

    兼善天下 於 2012/11/08 09:56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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