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門診快結束時，有位約莫七十多歲的爺爺，由婆婆和女兒扶著走進來。爺爺可能在候診區剛跟人起了口角，嘴裡不停的碎碎唸，婆婆則是輕輕拍著肩膀安撫他。
聽女兒說，父親以前開計程車維生，多年前陸續發生兩次中風，之後就沒再工作了。印象中從兩三年前起好像記性就不太好，最近則常常吃過飯沒多久又嚷著要吃東西；晚上不睡覺，老覺得有人在跟他說話而自言自語，甚至曾在半夜嚷嚷著說天亮了，把大家都叫起床工作；約莫半年多來脾氣變得喜怒無常，有一次還以為鄰居偷了他的車而和對方破口大罵，甚至曾懷疑兒子要謀害他；從上個月開始居然會尿床而不自知、、、。由於種種行為對家人和鄰居造成很大的困擾，所以輾轉帶到本院來求診。
聽了患者的各項行為表現，初步懷疑他可能有失智症(Dementia；舊稱『老人癡呆症』)。大概問了幾個問題，發現病患認知功能並不好。而理學檢查看起來，有一些退化性的反射和多次腦中風的跡象。根據家屬描述的病史(有高血壓及腦中風紀錄、階段性的在幾年間發生腦退化現象)，以及觀察到的臨床表現，推測是因為多次腦中風造成的血管性失智症(vascular dementia)，而且應該已經算是中度失智症了。這類失智症通常隨著中風次數增加而快速惡化，如果沒有好好控制相關的危險因子(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高血脂等)而導致一再中風，可能在短短幾年內就會逐漸失去行為能力、甚至臥床，完全需要他人照顧。
在做完理學檢查後，婆婆蹲下幫爺爺穿鞋子。也許是動作不夠快，爺爺又開始發起脾氣碎碎唸。只見婆婆和顏悅色的在他耳邊說著話，爺爺很快就平靜了下來。我看到婆婆斑白的頭髮下，有著一張樸素卻溫柔的臉龐。
我概略向家屬解釋初步診斷及處理原則。首先得排除因長期代謝異常或藥物等原因造成的失智現象，並安排神經心理學測驗及腦部電腦斷層攝影。有了初步結果後，建議將爺爺轉到失智症特別門診，去做長期追蹤治療。
由於接下來沒有其他病人了，我好奇的問女兒，爺爺在家一向都是這樣罵婆婆嗎？家人間的互動如何呢？會這樣問，是因為失智症患者通常情緒控制不佳、行動不便，需要家人照顧和包容，但家人常因此而感到心力交瘁；就算知道應該要體諒病患，有時仍不免被病患脫序的行為弄得失去耐性而惱羞成怒，甚至搞得全家雞飛狗跳。
臨床上聽多了失智症患者因亂跑不易看管、具攻擊性、產生幻覺胡言亂語、夜裡不睡覺大吵、、、等情況而造成家庭失和，有些患者最後被送到安養院甚至遭到家屬遺棄流浪街頭。我很想了解家屬在照顧上是否曾面臨類似的問題，需不需要我們團隊提供其他社福方面的資訊與援助。
女兒苦笑著說：「以前年輕時，母親比較會使性子，在家喜歡唸東唸西的；父親個性溫和，為了養家在外奔波，對母親的脾氣總是不計較。自從父親的狀況逐年退化後，脾氣變得很差，現在全家反倒只有母親哄得了他。」
我和護士對望了一眼。人家都說『夫妻感情是相欠債』，難道這真是天註定的？
婆婆正在幫爺爺擦拭由嘴角流出的口水。聽到我們對話後，不好意思地趕緊接口說：「沒有啦~~！我想說他也照顧我三十幾年了，一直對我很好，都不會跟我吵架，現在照顧他也是應該的。」
婆婆的表情靦腆而真摯，語氣中沒有一絲遲疑或無奈。在小小的診間裡，依稀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綿長的情意。我忽然覺得，是我太多心了。
目送他們離開，護士忽然吐了口氣說：「以後希望自己不要變成失智症，拖累另一半」。我則取笑護士說，年輕時要對老公好一點，才不會以後老了生病沒人理喔！
門診結束了，不過婆婆慈祥而溫柔的神情、替爺爺拍肩膀擦口水的細微動作，卻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裡。記得小時候有個食品廣告讓我印象深刻：一對老夫婦牽手走在路上，太太對先生說：「老伴，明天吃素喔！」簡單的畫面和對白，道盡了夫妻平淡生活中的甜蜜。
詩經有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對智能退化的爺爺來說，後半生有婆婆無怨無悔的照顧，何其幸運！對婆婆而言，爺爺終於能夠不再到處奔波，整天陪在她身旁，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本文原刊登於民國93年9月22日 民生報醫藥版 『白袍心聲』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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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外旅遊 (11)
我很喜歡台語對於妻子發音『牽手』，夫妻之間，能夠牽手走過人生下半的時光，我覺得這就是婚姻的幸福了
我也很喜歡"牽手"一詞, 簡單易瞭. 順帶一提, 其實江蕙唱的"家後", 起先聽來不覺得如何, 細細品味歌詞, 卻也是寓意深遠呢.
來過這裡好幾次,很喜歡看你的文章. 很喜歡看你在描寫醫病關係時的細膩,像一股暖流,回味無窮.
很高興(你)妳喜歡我的文章. 我這些年來一直寫某些患者或家屬的溫馨故事, 期盼能鼓勵某些族群或狀況的人; 如果可以讓她們知道, 也有很多相似疾病的患者或家屬是抱著樂觀或積極的心態在生活, 那我的分享就有意義了.
珍惜,相伴 生活之中也很多小細節 讓人很容易動怒 也容易忽略另一半的感受 自己平靜下來都會很後悔 我想我該更珍惜老婆 希望她開心,希望她因為我而驕傲 謝謝您的分享,讓我又更了解自己要什麼?
400D兄: 雖然我們未曾謀面, 但持續的在部落格的交流, 覺得你也是性情中人; 與尊夫人更是樂在生活. 這篇文章我在投稿前思索了很久, 最後下了"珍惜, 相伴"這簡單標題. 我很難光用一篇文章來描述我初見這對夫婦互動時的複雜情感. 大抵而言, 既有對患者病情的不捨, 卻又夾著對照顧者的感動. 當晚文思泉湧, 迫不及待的寫下本文. 期待每個人都能用心對待身旁親近而重要的人, 不要讓她(他)擔心受怕, 也不要讓自己感到後悔. 祝賢伉儷能幸福美滿, 長長久久!
看完....鼻子有點酸.... ps. 女醫生的網址(不過我沒留過言,只潛水看) http://www.wretch.cc/blog/bibian
希望沒害妳用到太多面紙...現在面紙都漲價了(笑). 就像我說的, 這就是平淡的幸福吧. 在現今社會裡, 更顯難得.
有感動到ㄟ~ 我以為醫生都會很制式化的對病人~ 如果有越來越多像你一樣體貼的 就好了~ ^^
謝謝妳的稱讚. 其實制式化的對病人的醫生只是一部分而已, 我或許感性些吧! 自己喜歡寫文章, 會忍不住想把愉快的, 正向的部分敘述出來, 比較可以鼓舞自己與他人. 只是醫病關係不佳, 一位前輩就告誡我, 不要跟患者太要好(噓寒問暖, 搏感情), 因為他自己就被他熱誠付出的患者惡言相向, 只因為無法符合該患者的要求. 醫師要面對的險惡環境不止病患, 還有家屬, 以及健保局. 我曾在數年前同樣民生報專欄寫過一篇文章(以後再貼出來), 講的是我用心跟家屬溝通, 盡力救治病患; 雖然最後患者還是沒能救回, 但家屬還是很感謝我; 這讓我很驚訝而感動. 泰半的時候, 都是重症患者經治療後仍持續病情惡化, 家屬的態度通常是婉轉, 或冷言冷語的, 表達說我年紀太輕, 希望換醫生的......之類的; 甚至有直言批評說我能力太差啦, 都治不好. 這時我通常從善如流幫她們介紹其他人, 但聽那語氣感覺確實不佳. 不過這種事也沒啥好辯的, 有些時候患者真的是回天乏術的. 被批評也只能自己摸摸鼻子了. 更過分的還遇過找立委來施壓的. (真的遇到病情惡化, 找立委來有什麼用? 台灣的民代真是什麼都要插一腳.......^%%$#@#.....細菌, 病毒又不會買立委的帳) 但那篇文章(讓我覺得感動的家屬)後來在網路上某論壇被其他醫師轉貼, 我竟看到有不相識的醫師回應說"汝心無愧,被健保局亂刪就讓你掉眼淚!", 還有"要積極治療也得拿捏好, 萬一最後還是沒救回來, 被家屬反咬一口就倒大楣". 幾乎該文後的留言一面倒的意見都是替我擔心或冷眼旁觀, 鮮少人有類似正向的經驗或表達鼓勵之意. 這些同行們一定沒想到我會意外的發現自己文章被轉貼, 然而看到大多數同行的回應(心得), 頗為遺憾. 我想我的態度(個性)是很難修正的, 還是會在能力所及的範圍盡力去作. 不過在看到醫病關係如此薄弱的同時, 患者容易不滿, 而有時醫師遇到態度不佳而難纏的家屬, 又戒慎恐懼甚至消極的"少作少錯", 也會很無奈的.
我家曾經出過三位失智症的老人，更能體會你所寫的。 很多時候平凡的事物才是最不平凡的.
照顧失智症患者的家人, 比起很多疾病來講, 需要更大的耐性與包容. 但也因為如此, 我更感佩於許多家屬的無悔付出. 辛苦妳了.
唉唷~謝醫師~你幹嘛寫的這麼感人啦~害我都有點想哭ㄌ~不過~我真ㄉ覺ㄉ在醫院工作~真ㄉ比其他種類的工作感觸要深~生老病死的情節分分秒秒在發生~唉~以後多多分享你ㄉ白袍心聲啦~我愛看~^^
唉~~ 妳的飆淚指數怎麼這麼低啊? 好啦, 我承認, 當我初次在壢新看到妳, 就覺得妳會是妳們單位裡最感性(愛哭)的人了......:P 妳們單位其他人有沒有上來看我的近況啊? 大家不會都忘了我吧. 講到臨床服務, 感觸必然是很多的, 只是要有沒有時間和心情寫. 以前在民生報, 我大概隔三個月投一篇稿, 因為需要醞釀一點情緒; 而同一種病的患者我又不太想寫第二次, 雖然其中仍有許多讓我動容的故事. 後來民生報就收攤了, 我也就少了一個管道(我其實是最想寫給"關心醫藥"的人看, 所以只選該報發表). 在民生報裡頭服務的朋友解讀說, 是被蘋果的多樣化擠下來的; 而醫院同事問我內幕, 我都嘆氣說是被我寫倒的. (我的文章沒地方投稿, 她們都替我擔心) 有鑑於此, 我幾個月前跟聯合報的朋友說, 想重新寫, 以後這類文章想投她們家; 雖然在她們家專欄名稱並不會是"白袍心聲", 而會是在健康醫藥版或是每週一的元氣週報裡(我還不清楚, 看編輯大人會不會認同我的文章了). 但我想文章內容是不會變的, 而觀眾群可能也會從"關心醫藥的患者與家屬, 甚至就是醫藥界人士"轉變成"一般社會大眾, 家庭主婦, 甚至習慣看網路文章的人". 雖然族群改變, 但只要有人看, 總會鼓勵一些人的. 不過, 明年的升等論文也得同步進行才行; 不然顧此失彼, 以後就得像陳海茵建議我的, 要改去出書.....只能寫作了. (到時候有沒有人買還不知道.....像我認識太多人, 搞不好還得掏腰包送人.....%^&&^%$....).
很感人的文章 在台灣被一片水果報紙與數字週刊污染的世界裡 難得能看到如此清新的筆鋒 我是不在台灣媒體呼喚了 但哪一天我重回文壇 我會希望多看一些類似的文章 真的 對社會風氣與孩子未來都是好事 很高興發現到妳的部落格!!!
"我是不在台灣媒體呼喚了"....是指? 妳之前都在媒體服務, 還是常發表文章呢? 我猜是前者吧. 我在寫作裡得到滿足與成長, 希望閱讀者也能有收穫與感動.
"執子之手，與子皆老"這句話 也是我覺得於婚姻生活中最美麗的寫照！
那時寫完這篇文章, 光想像那畫面, 就一整個覺得幸福起來耶.
謝醫師~真得很感動有您這樣醫師，我在楊梅的奶奶就是有這方面的困擾，她會常常認為家裡的人偷她的錢，造成家人之間的誤解，但是我們家只能透過藥物及不斷想盡辦法讓她開心之外，別無他法，也許是父親走得太早，引發了這樣的疾病，但是這樣的無奈，的確是無法用金錢、藥物、物質所能解決的，希望所有看過這篇文章的人能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
家有失智症的家庭真的越來越多了, 也變成家人, 甚至鄰居, 整個社會的大問題. 只能大家一起設法來改善.
文章寫得很好, 配上最後的插圖更顯得感人.
我自己也很喜歡這則故事. 至於插圖, 是那次去勝興時看到的畫面, 有感而發拍下來了. 其實這樣的畫面, 應該不時會出現在我們身邊, 只是大家未曾留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