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幾天前因為在家中突然軟倒在地，被鄰居送來本院。鄰居說婆婆幾年前左肩曾開過刀，幾個月前又因跌倒而接受右側髖關節手術，此後就很少出門。婆婆的女兒們多在國外及台北，平日只有一位菲傭照顧她。
第一眼見到婆婆，臉色乾癟而帶點蒼白，四肢略顯瘦小。問她身在何處，只道人在家中；問她哪裡不舒服，她含糊地說了一些話，卻無法讓我完全了解。我轉頭問菲傭說平日婆婆身體狀況如何，像是有沒有高血壓或糖尿病？能不能拿柺杖走路？能否叫出家人名字?菲傭也講不清楚。唉！醫師最怕遇到病人意識不清或無法配合、而照顧者又一問三不知的情況了。偏偏在我們科，遇到這類患者機會又特別多。只有靠自己經驗抽絲剝繭了。
神經理學檢查做起來，初步懷疑有小中風的症狀。只是婆婆手腳關節都因退化而有些攣縮，舉高一點便引起她的呻吟，也無法從病史上判定手腳無力是否為新近發生的問題。不過還好生命徵象穩定，電腦斷層攝影也沒見到出血。抽血結果白蛋白較低，且有貧血及脫水現象，其他大致正常。照以往的經驗，大抵是營養不良、精神不濟等綜合問題。這在獨居老人中是很常碰到的情況，觀察幾天穩定後就可以做復健了。
幾天觀察下來，婆婆神志明顯清醒多了。但白天卻常看她呆坐著望著窗外，菲傭則是躺在陪客床睡覺。在好幾年以前，這一幕還是醫院裡少數病患的情況，現在卻逐漸成為司空見慣的場景：病床邊的外籍看護紛紛取代了原本應該屬於家人的位置，但她們和病患間卻鮮少能有互動。醫生每天查房得面對一張張似懂非懂的表情，跟她們比手畫腳詢問患者食慾、睡眠等狀況，並且常得藉由電話才能讓在家裡或辦公室的家屬了解患者目前的病情與處置。
某天護士告訴我，婆婆變得不太理人。菲傭表示婆婆早餐沒吃，午餐也才吃幾口而已。我問婆婆為什麼不想吃？她只是喃喃自語。其實家屬只在婆婆入院當天曾出現過，之後多靠菲傭跟醫生傳話。我終於要求家屬們務必再來一趟。
下午，某位女兒終於出現了。我告訴她說婆婆營養不好，情緒也很低落，不利於病情恢復。我請她去買婆婆愛吃的食物來陪著她吃，在連哄帶騙下，果然沒多久婆婆就吃了。
後來婆婆又發生幾次胃口不佳的狀況。我請家屬多撥空來陪婆婆，她們面有難色的說上班請假不方便、家裡有小孩要照顧、、、等等。誠然，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每當有家屬來時，婆婆的精神和食慾都比較好。這也是我長期觀察眾多病患的心得。許多時候外傭照顧得並不理想，特別是和患者之間幾乎從未有言語上的交流，這樣患者不感到孤單或憂鬱才怪！
在我的說明和要求下，家屬們同意盡量配合。
某天我去巡房時，居然發現婆婆扶著輪椅練習走路了！家屬與菲傭站在一旁對我笑。我稱讚婆婆說她走得很好，應該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婆婆笑著說「謝謝」。這回我聽得很清楚了。而我也相信，只要家屬們能多陪伴鼓勵她，她還能進步更多！
記憶中還有一位同樣中風臥床由外籍看護照顧的伯伯，家屬希望他住久一點，但我卻常見他嘆氣，做復健也無精打采。然而每當假日兒孫來探望時，他總是和平時病懨懨的模樣判若兩人。
所以家屬常覺得『病人比較聽醫生的話，住在醫院作復健會比較勤。』我倒不完全同意。倘若病人復健動機不強、遵醫囑性低，住得再久效果也有限，只是更感到寂寞罷了。與其如此，不妨在病況穩定時早點回到熟悉的環境，與家人多相處互動，對患者病情及心理狀況反而有更大的裨益。
來自家庭的溫暖與親人的鼓勵，才是長期促使病人進步的最大動力。而我們，只是在必要時提供適度的協助而已。
(本文刊登於民國94年1月8日 民生報醫藥版 『白袍心聲』專欄)
國外旅遊 (11)
以前人的觀念是養兒防老，但是現在人好像也都提早覺悟了，會為自已以後年老的生活做打算了，也沒幾個人敢想以後老了子女會隨侍在後，我想像這種孤單的老人家，社會上真的會越來越多，唉~有時候，在路上看到這種外佣陪伴老人家，或者更可憐的一個人癡忘的眼神，我都會覺得好可憐，令人很不忍心的感覺，有時候他們只是心受傷了，就像你的標題「親情才是一帖最好的良藥」...
這樣的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 有時家屬急著想請外傭, 也不會去看看患者的情緒反應; 雖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但看見這樣的趨勢實在讓人遺憾.
上班請假不方便? 這是很好笑的笑話... 對這種原因都覺得很可恥。 有心照顧家裏的人請假算什麼。 辭職都應該。 但若無心。 上市場買菜沒空來都是理由.
妳說得很對. 其實還常常有更離譜的理由呢. 這就是我不太能諒解這些家屬的原因了. 對於自己的親人, 都不太願意設法去思考如何長期照顧比較好, 而一味把責任丟給醫護人員, 這樣子患者的長期預後怎麼會理想呢?
沒有責任感的家屬實在太多了. 我外婆家的鄰居也有一位老先生,平常只有外勞跟他一起住,幾個子女都一個星期才來看他一次,感覺上真是悲哀.
這是社會現實了. 常常在查房都只會遇到外傭, 講了一堆要她轉告家屬, 也不知是否確實能傳遞意思.有時還給我跑掉, 不知道去哪玩呢....放老人一個在床上, 都很怕出什麼意外. 有時我看到太離譜(太混)的外傭, 會私下跟家屬提醒, 要她們"督促"一下; 但是遇到太離譜(沒責任感)的家屬, 卻是沒辦法講.....悶啊!!!
很棒的一篇文章，不管是敘事說理抒情，都面面兼顧。 只不過現實令人心有戚戚，我得多盯著父母，希望他們保持健康，別多拖累後輩。我也該多鍛鍊自己，別拖累他們:P
謝謝你的稱讚. 不過對於你的用詞我有點意見. 身為醫者, 我不太願意看到"拖累"這種用詞, 儘管可能是順口玩笑話. 除了極少數父母外, 鮮少會覺得生病的子女拖累了她們; 但相反的卻不時看到找一大堆理由不願盡心照顧父母的後輩們, 以致於醫護人員照顧起來也頗感無力. 小時候讀過詩人吳晟"甜蜜的負荷", 我想這道理適用於長輩和晚輩之間. 這或許是理想, 有現實的壓力, 但我希望人人能想到這一點.
了解！我的措詞是有點"過分"。 父母恩重難報，為子女的確該盡心盡力啊！
是啊!這才是我寫這篇文章的本意啊.
以前許多家屬把病人送來醫院就很少出現 全部丟給醫護人員去照顧 現在大部分有請外勞最起碼吃喝拉有人照顧 親情是無法割捨的 但是.... 社會型態的轉變工作不意 臨時要長期請假很些困難 辭職要考後果 生活負擔及醫藥費用都是一大筆開銷 有時不是子女不孝請外勞 現實的壓力這也是一種無奈呀！
我想你有部分誤會我的意思了. 也許是我表達的細節不夠清楚. 我比較在意的, 並不是說"請外傭的就是不孝順", 而是"希望家屬對患者多一份關心". 常常可以遇到許多家屬, 在患者住院後就沒出現過, 對於患者做了哪些檢查, 病情都不聞不問(尤其是那種住院前就已經住在安養院的最明顯); 有時則是要靠醫師打電話主動告知病情, 她們都不會想了解....雖說是上班忙, 不然也該派輪流派代表來關心進展吧. 在門診也是, 常常患者在家是外傭照顧, 當我問家屬一句"患者吃得好嗎?"家屬馬上轉頭問外傭"吃得好嗎?"; 而我問"有沒有解大便?", 家屬又馬上問外傭"有沒有解大便?". 這會讓我想到鸚鵡, 只是負責傳話, 一問三不知. (那我就直接問外傭就好了嘛...%$$#...) 我總覺得家屬如果因為工作或經濟原因沒時間親自照顧, 我可以理解; 但是連外傭照顧得好不好都沒去注意, 患者最近身體狀況有沒有變化都完全不知, 那是很危險的. 至少應該按時去追蹤, 主動詢問外傭照顧的品質才是. 同時應該讓患者感受到家屬的關心. 就因為我可以遇過一些儘管沒親自照顧, 對患者的變化卻瞭如指掌的家屬(每次回診會仔細跟醫師討論), 所以才對那些把照顧問題完全丟給外傭的感到不以為然啊!
在醫院有時候會看到些奇特的家屬，平時漠不關心，三百年出現一次時就像颱風過境一樣。其實醫療人員能醫好病人的病、卻不見得能醫好病人的心。
此間冷暖, 只有常常觀察到醫病互動的人才能深刻體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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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指教.
親情，可以克服制度上的缺漏嗎?? 看了您的文章，實在心有所感。 我的外婆因為車禍而受傷， 對方逃逸， 雖然家人已經盡力找到最有可能的車輛及監視影片提供給警方， 2個多月過去了，偵辦進度依然是石沉大海。 老人家經過兩次的腦部手術，左腦是無骨狀態， 並且已經做了氣切，依賴呼吸器。 家人24小時輪流照護， 我們只能在外婆能睜開眼睛的時候，對她多說說話， 希望她能快點對我們做出回應，給我們一點希望， 別再是這樣只能癱在病床上，只能睜眼閉眼的無意識狀態。 阿姨會問我，現在的醫學為什麼還不能把外婆救好， 只到這個程度，該怎麼辦? 我也只能回答說，現在的技術，就只到"救活"，但是不能"救醒"吧。 現在，因為健保制度，住滿42天的呼吸照護中心， 要求病人得轉院， 雖然外婆沒有意識，但我們仍然想讓她能有好的照護環境， 打電話詢問、親自到呼吸照護中心去勘查， 家人多次討論後，終於決定了較為屬意的醫院， 病歷摘要給了，也親自去談過了， 只換來對方醫院幾天的拖延，和"評估過後決定不收"的回答。 但是，擁有呼吸照護中心的醫療院所並不多， 家人只能一間一間慢慢重頭來過，再問、再看。 難道， 醫生把病人救活了，家屬也盡己所能的照顧了， 到最後，只能淪為人球， 每天面對醫生詢問是否找到其他的呼吸照護中心， 還要擔心已經受理評估中的醫院又打了回票。 家屬必須面對長期的無法預估的精神、心理壓力、體力負擔， 以及日積月累的醫療費用， 這是這個國家的健保制度帶給人民的保障嗎?? 情緒敗壞時候， 實在會忍不住的想， 是不是在急救的時候就應該直接選擇放棄， 才不會到現在這樣， 從心理層面，到經濟負擔上，一步一步的拖垮整個家。 醫院的護士或是別床的看護， 常常誇讚家人把外婆照顧的很好， 雖然非常非常緩慢，但是外婆的確有在進步， 也時候連醫生也感到驚訝。 我也希望親情是一帖良藥， 我們有信心可以給外婆好多好多這樣的良藥， 但是， 我們更需要醫療資源的支持， 而不是因為醫療的制度， 再耗損我們已經很疲累的精神及體力。 在此僅抒發些感想，謝謝您。
每個患者都需要被同情, 每個家庭都有他的難處. 只是制度之下, 總難以面面俱到, 這就不是任何官員, 決策單位可以個別決定就算的了. 妳可以看我之前寫的"重大傷病的迷思", 就是在抱怨醫者的困擾(而某些層面上, 又何嘗不是家屬的難處). 只是當家屬與醫者的期望是相同(同一陣線)時, 大家同仇敵愾; 而立場矛盾時(醫者必須照著政策走時), 彼此的互動卻又顯得尷尬甚至冷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