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走的那天下午,我像平常一般走過兩棟大樓之間的長廊。看到窗外終於出現陽光,心頭浮現了慧的影子。


圖: 長廊   寒流當天透出了陽光
     哈蘇 xpan攝,reala 彩色負片

希望


        慧出國唸書已經快兩年了。我只知道她去年應該會回來,但是想不到聽見她的消息,會是在醫院裡。


        在下電梯時遇到慧的先生承,順口問他回來多久了?結果承的語氣帶著猶豫、、、「慧住院了!」我大吃一驚,連忙問個詳細。在徵得承的同意後,一起到病房去看慧。


        出國這段時間,慧一直有背痛的困擾。在國外醫師診斷為腰椎椎間盤突出併發壓迫神經;這幾乎是各種年齡層都可以發生的神經科疾病。然而治療卻不見效,加上體重減輕,所以才回台灣受檢。
 
       出乎意料的是,檢查結果是「腎臟癌」,一個讓我錯愕不已的疾病。腦海裡浮現教科書上的印象 - 腎臟癌好發於中年人,男性及抽菸者居多;較不容易轉移開,但一旦轉移開後對化療效果便不佳,通常建議手術、、。想破頭都不容易把這個病跟慧聯想在一起。或許如承所感嘆的,是文明病吧!現在人壓力大,加上環境等等諸多因素,越來越難預測各種疾病好發的族群。

 

        在診斷腎臟腫瘤後,慧迅速的切除了一邊腎臟,並在院內同事的協助下很快安排了正子攝影以確認是否有其他病灶。結果發現兩側肺上葉都有一個小點。腎臟癌雖不易轉移,但假使真的轉移,肺部和骨頭會是常見的落腳處。因此雖然沒辦法斷定兩邊肺上葉的點是否為轉移,但仍高度懷疑為轉移,醫師建議盡快手術切除。


        和慧在同一院區工作多年,但各自如陀螺轉啊轉的忙碌,一年在醫院裡碰頭應該不到三次,每次相遇就像牛郎織女般的邂逅。記憶中的慧纖細,兩年之後看到她更瘦了;不變的是一貫的氣質,以及一開口必能感受到的溫柔。( 見前文 
花的聯想:百合 )


        「發生這麼大的事,怎麼都沒告訴我呢?」我望著慧,埋怨的說著。「如果不是剛好遇到承,也許我都不知道妳住院超過一周了呢!還是在我們病房樓上。」儘管我知道她一向低調,也許住院的事不想曝光;然而以摯友自居的我,卻敢大膽地這樣說,確信她不會因此覺得見外。我可是她們決定要攜手一生時,第一個知會的同學耶!而且是伴郎耶!


        和慧淡淡的寒暄著。她的語氣依然溫柔而帶著堅定,那是大學相識以來就讓我心儀的特質。對於這件重大的插曲,我知道她或許曾覺得錯愕,但卻不會垂頭喪氣。事實上這種癌症只要沒看到其它轉移,能手術切除的都是小事。


        稍後有位資深女醫師也來探望她,詢問是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靜靜的坐在一旁,聽著慧與她的對話。慧表示手術後會好好補身子,考慮繼續工作,但適度減量;言談中唯一讓我嗅出些許憂慮的,是她考量生病之後的小孩照顧問題、、、在這個時候,比較掛心的還是小孩吧!

 



         再怎麼低調,小道消息總是傳得很快。幾位同樣在醫院服務的同學也陸續從各種管道聽說了,紛紛打電話來向我求證。我一一解釋了大概情形,而且描述他夫婦倆目前狀況與治療計畫,擋著大家先不急著去探訪她;而我會再去看看,時機適當再通知大家一塊去。


        慧進行肺部手術前一晚,我在下診後再度前往。她換了病房,請原先病房同仁不要透露,但我仍是透過管道尋過去了;我想她會包容我的率直與任性的。


        這回見面依然閒話家常,也不多說什麼加油打氣的話了,一切盡在不言中。話鋒一轉,我提到說自己 2009年中秋後應該會結婚了,以後生小孩要她幫忙囉!此事要回溯自大學時代:慧在學生時期就決定走產科,而我則是國中生病後就立志要當神經科醫師,兩人都是意志堅定「打死不退」的。於是我跟她約好,以後我的小孩一定要讓她接生。


        此刻舊事重提,原想不著痕跡的鼓勵她。結果慧溫柔的說:「嗯、、我想以後應該會作息正常一點,不太想值班守產房了,壓力太大了。如果你以後需要的話,我可以介紹我們科幾位醫師幫你。」言談中盡是歉意。


        這回答完全出乎我的預期。傻瓜!我就是一廂情願期待妳早點恢復工作與活力啊!就算妳的人生因變故而希望調整步伐,對我有什麼好抱歉呢?自己身體最重要啊!


        看著行事曆上慧的手術日期,忍到術後第四天才決定再去探望。結果她在前一天下午就提前出院靜養了。試著打電話給她,語氣聽起來算不錯。我霹靂啪啦告訴她說好幾位同學想去看她,都被我先安撫下來了;結果最後大家居然都沒能看到她,我要變成冤大頭了、、、。話雖如此,她一定能了解大家的心意。


        今年天氣真冷。在這裡工作快十一年,好久沒有穿這樣厚的衣服上班了。超過一星期的陰冷後,窗外透進了久違的陽光,溫溫的。我呆呆的站了片刻,心裡浮現了慧的瘦弱與堅強。為了她自己和小孩,相信她夫婦倆會好好調適人生的。


        有時候的關心是「問」,有時候的關心是「不問」。
她想必知道,我一直都靜靜的在。


        寒流撐過了,春天、、、總會來的。於是我緩緩走回辦公室拿相機,拍下了這張照片。

 

 

(本文寫於民國98年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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