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榮總,林恭平教授今年退休。
他有很多種稱號— 有人稱他林教授、林大夫。但我每回見到他,還是必恭必敬的稱他為「林老師」。
國中時(民國74年)我罹患肌無力症,起初在台大由邱浩彰醫師治療,但後來切除胸腺增生卻是在台北榮總,之後便改在榮總由高克培醫師追蹤。自生病之後便立志以後要讀醫學院、走神經科。
我來聊聊跟林老師的幾次交集吧。
圖:2022.10.15 林恭平老師退休會 合影 (這應該是迄今唯一一次合照)
Fuji X-M1+ 16-50mm攝
初識
醫學系第七年要到醫院實習,我選擇的地點是填台北榮總,因為北榮讓我備感親切,在此手術後還住院達兩星期。當我去拜訪高克培主任,告知他確定來此實習,那天正好林老師在場。
高主任笑笑跟林老師說:「你看,我有病人當醫生;你們都沒有!」事實上,他對每個人都那樣說。
這是我第一次與林老師見面。
實習一年匆匆而過。在神經科實習那一個月,我跟了好幾位神經科前輩,也見識了他們的風格。對於林老師每周固定帶學生看案例,孜孜不倦的教學熱誠印象深刻。
後來畢業後,我選擇在長庚神經科接受專科訓練,也就沒有太多機會再去榮總。
口試
講到專科醫師口試,那30分鐘真是一個畢生難忘的經驗。我一定要藉機把它寫出來。
約莫20年前,我參加神經科專科醫師口試(考場在台大)。走進考場時,裡面等著我的三位口試考官,居然有一位是林恭平老師;另兩位則是奇美的柯德鑫主任、與台大的陳達夫醫師。
因為早年就立志走神經科的緣故,我對很多神經科醫師的名號都耳熟能詳,大學五年級也自告奮勇做神經科小組的組頭(註:聯絡人,負責聯繫各位老師上課事宜),也提前認識了幾位前輩。只是雖然聽過許多醫師名號,卻不曉得他們在專科醫師口試時是屬於溫和助人的、或是殺手不眨眼型的。
再次見到林老師,我第一時間生出熟悉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但繼而想想卻開始惶恐。我是不曾與柯醫師及陳醫師互動過,不曉得他們是嚴格或親切?但林老師要求基本功扎實,我可是親身經歷過的。怕的是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很快會被他看破手腳。
神經科專科口試方式是考生面對一位患者,做病史詢問、理學檢查,最後向考官分析可能診斷及病因、檢查方向或治療方法等等;其他的時間就任由考官質詢了。
那天我被分配到的患者是一位坐輪椅、約莫20歲男生,一臉清秀。但是除了臉部稍微有肉之外,全身及軀幹都如皮包骨一般。成語「骨瘦如材」不過如此。
我一看快昏倒 — 這到底是肌肉病變或是神經病變啊??人家說神經科醫師光看患者外表、或走進來的姿勢,可以大概判斷七成疾病;但患者全身萎縮成這樣,已經完全猜不出來了。
主辦者怎能如此心狠手辣,挑了這樣一位患者給我,而且這不是林老師的專長嗎?我命休矣。
心裡暗罵倒楣,還是得趕緊詢問病史。但這男生顯然受過訓練,或許他是很少見的疾病,已經被找來示範多次也說不定。他對於我的問題從容回答,絲毫不緊張。我問他有沒有A症狀、B症狀、、、他都微笑的搖搖頭說「沒有」,讓我碰好幾次軟釘子。
本來我應該是頭貓,要抓住生病老鼠的尾巴(查出疾病),但事實上卻是一隻困在籠子裡的貓,被外面的患者老鼠戲耍著。
開始做理學檢查時,果然如我想的,遠端及近端肌肉一樣無力且萎縮,DTR都敲不出來。無論是神經病變或肌肉病變,在最後期都會變這樣,實在難以鑑別。
當我拿牙籤很小心的輕刺患者腳背時,他都喊痛;我手、腳、軀幹各試了一次,就不好意思再扎他了。因為神經科專科做理學檢查的不成文鐵律是「不能讓患者受傷」;如果要讓他承受不適,硬配合醫師檢查,也不太道德。
最後向考官們統整報告時,我只確定患者的運動神經有問題,所以鑑別診斷包括脊髓肌肉萎縮症(SMA)、或一些運動神經受損為主的周邊神經病變等等。繞來繞去就那幾樣病名,也想不出別的了。
陳達夫醫師微笑丟了幾個問題給我。其中一個問題是:「你覺得他的感覺神經有沒有問題?」
我支支吾吾說:「我不確定,應該沒有。但是因為他非常怕痛,所以我不敢再繼續扎他」。
但我心裡也暗自抱怨不公平。本來患者應該是考生、考官雙盲的。但是那患者是在台大住院,陳醫師感覺上是知道他的病情的。他完全有理由把我慘電。
此時林老師忽然說:「患者剛才有講到,半夜蓋棉被時腳底會很熱,不喜歡蓋被子。你覺得這個症狀有沒有意義?」我忽然想到,患者依稀順口提到這句話,只是我忽略了。搞不好是患者的感覺神經過度敏感 (hyperesthesia)或感覺異常(paresthesia),所以在我用牙籤測試時反應太痛也說不定,不見得是單純皮包骨而被我刺痛了的緣故。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賭一把,改變診斷。
於是我就緩緩地說:「抱歉,我要修改我的想法。他應該是廣泛性的運動、感覺混合型神經病變,不是肌肉病變或運動神經元疾病」。
林老師接著問:「那你覺得是那些原因造成?要查那些方面?」我就侃侃而談了:「我覺得要先查看看他有沒有惡性腫瘤或其他惡性疾病(paraneoplastic syndrome)、或免疫系統異常之類的。」
被電一輪結束,我已經全身冷汗。考完走出考場,我在台大辦公室外面徘徊,好像想問些甚麼?或對考官有未竟之詞?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台大員工見我站在外面,似乎看穿我的潛意識,告訴我「別擔心了!回家等成績吧!」
我枯等電梯時,林老師不知何時來到我旁邊。進電梯後只有我兩人,我看著樓層數字變化,連大氣都不敢吐一聲。
此時林老師突然開口說:「感覺神經有沒有問題,在這個案例上是非常重要的,無論如何都要搞清楚。」我愣了幾秒,才知道他是在教訓我呢!連忙點頭附和。
然後他自言自語說:「我沒有看過這麼年輕、卻惡化如此迅速的神經病變。一定是要先懷疑惡性疾病的。台大他們也還在查。」
我心頭一鬆。連台大也還查不出來的案例,我這個小道童看不出來,還不算太丟臉。
走出台大醫院,林老師問我要去哪裡?我說我要搭捷運去民權西路站,然後轉搭交通車回長庚。
林老師說:「我要回台北榮總,搭計程車回北投。反正順路,就載你一程吧。」
我:!! 、、、、(那就卻之不恭了)。
回到長庚醫院,值班的阿珠學姊聞訊,跑來問我考得怎麼樣?我如實描述了那30分鐘內的應對進退。驚心動魄,一刀未剪。
阿珠學姊最喜歡嚇唬我。她嘆氣搖頭的看著我說:「你要小心啊!考官對你講話溫和,不一定就會放過你。我以前就聽過一位來長庚的考生,考完之後在我們考場外痛哭流涕,死不肯走;最後勞動考官還出來安慰她。不過她最後還是被當掉了。」
學姊真是壞心。但我覺得陳醫師與林老師在考試中是善意提醒我的,應該情況不至於那麼慘;儘管掀開底牌前我也沒把握。
既然大勢底定,再後悔也沒用。於是我也不甘示弱、故作驚訝的回頂她說:「糟糕!考官不只在考試後跟我講話喔,我還跟考官搭同一部電梯下樓、甚至搭同一部計程車離開考場呢!」
這下子換學姊嚇到說不出話來了。哼哼~~
總之,那年考試最後順利過關了。我也正式成為了神經科專科醫師。
林老師是愛之深、責之切的;時刻不忘教學。我充分感受到了。
論文
升任主治醫師需要有代表性第一作者原著論文。我的第一篇文章是黃錦章教授指導,寫台灣一個CMT 1A的家族。但黃教授說,缺少了基因數據,就難以發表。所以黃教授帶著朱俊哲醫師、郭弘周醫師和我去拜訪林老師,請他協助做基因。
林老師很客氣,一口答允;後來還幫忙我修改相關圖表。有他的協助,那篇論文才得以完成。
雖然我後來不成材,一輩子沒寫幾篇第一作者論文。但是第一篇,別具意義。沒有它,我後面就少了繼續在長庚學習與成長的機會。
近年來林老師除了擅長的周邊神經肌肉病變之外,更致力於推廣罕見疾病的教育、及為極少數罕病患者爭取權益。我則主要接觸癲癇、與神經科的安寧緩和醫療教育。此後便少有機會遇見林老師。
得知他要退休,十分開心。這天無論如何得當面向他道賀。
這退休會結合了罕見疾病的講座,都由林老師的得意門生擔綱。賓客雲集,見證到林老師的好人緣,及備受眾人肯定的教學經歷。從大多數朋友對林老師的評語「春風化雨」便可知一二。
我也藉此文,祝賀林老師退休後能遊山玩水、事事順心。
圖:林老師與同事合影
圖:許多前輩特地來參加林老師的退休會 圖為 胡朝榮理事長
圖:長庚的代表們也特地來參加林老師的退休會
圖:春風化雨 是最好的寫照
圖:許多前輩特地來參加林老師的退休會
圖:學生輩紛紛找林老師合照
圖:林老師暢談當年出國的回憶
圖:我在台下 也趁機會和幾位師長、好友合照
圖:大合照 由工作人員手機所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