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政府開放彩券後,街上總可見到殘障人士販售俗稱『刮刮樂』的公益彩券。通常我都是匆匆而過,有時心血來潮才會停下來買,而且每次最多只買兩張,因為我一向沒什麼偏財運。說是隨性也罷,不過我還是常常抱持一份希望,誰曉得哪一天真的會有驚喜出現呢?


        我曾經歷一次驚喜,那是見證一位病患的重生。


        某次經過捷運民權西路站旁,準備搭捷運去西門町。一陣呼喚叫住了我:『謝醫師!』我茫然回頭,在人群中發現了他 - 路旁賣公益彩券的小販。他帶著帽子、坐著輪椅,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他脫下帽子說「我是阿福啊」!我想起他的模樣了。那位曾經自暴自棄的病人,護士們管他叫『阿福』。


        去年,當我剛開始看會診時,某次去急診看一位中年男子。聽說他胸痛已有一段時間了,最近一個多星期也沒辦法下床走路,鄰居發現有異狀才帶他來。病患神情呆滯,病史也無法描述清楚。作了初步神經理學檢查之後,判定應該是脊髓病變,而且位置在胸椎段。磁振造影檢查證實判斷正確,而這是神經科的急症,需要緊急開刀治療的。第一次能自己診斷出這種病,當時還令我頗有成就感。

        在磁振造影的片子中,阿福的胸椎有好幾節受到破壞而壓迫到脊髓;而此處病變最常見是由於結核病或惡性腫瘤轉移造成,兩者代表的都不是好事。手術後病理報告顯示是結核轉移,那表示阿福在其他地方(通常是肺部)有結核病。除了藉由手術解除脊髓壓迫外,也要同步治療結核病。


        阿福雖然已轉到神經外科治療,但我每天經過病房還是能看到他。他常常神情萎靡,身旁卻不見家人,只有鄰居偶爾來探望他。聽說他本來是作小生意的,因為經商失敗破產後性格大變,雖然陸續換了些工作,但總待不久。他終日酗酒,氣得老婆離他而去。如果不是鄰居發現他多日未出門,病情還不知會延誤多久呢!會得結核病的人有相當比例是免疫力不足的(包括酗酒)。像阿福這樣弄到健康受損,家庭失和,酗酒害人又得到一個明證。


        手術雖然順利,但由於脊髓壓迫過久,導致下肢癱瘓和大小便無法控制的後遺症,須藉助長期復健治療。阿福似乎對復健興趣缺缺,對我們苦口婆心的勸說總是無動於衷;有一次甚至被護士發現他躲在樓梯間吸煙,我知道後又去罵了他一頓。但他就是那麼消極,大家都沒輒。除了聯繫社工輔導之外,也請鄰居去聯絡他妻子及親屬,看是否能幫上一些忙。

 



        人總是要遇上更不幸的事,才懂得珍惜現有的一切。隔壁床住進一位因車禍導致脊髓嚴重受損的年輕人,也是下肢癱瘓,情況比阿福更嚴重。奇妙的是,這兩位之前完全沒有交集的人,卻因相似的病症(命運)而有了互動。年輕人對於下肢癱瘓雖頗感遺憾,但復健則是十分積極。影響所及,阿福也開始願意嘗試復健。雖然初期成果不明顯,但已夠護理人員感到欣慰了。更大的轉機是,他妻子終於願意來看他了。雖然不清楚他們到底談了什麼,但相信這件事對阿福是很大的鼓舞。


        後來這兩位室友時常一起出現在復健室,復健師與護士們稱他們為『輪椅二人組』。隨著病情的進展,阿福也比較會和醫護人員開玩笑。有一次我正向某位患者解說治療方式和復健目標,阿福居然以老病人自居加入話題,一副「有問題請教我就對了」的模樣,唬得該患者一楞一楞的,讓我忍俊不禁。我感覺,身體狀況和家庭關係的改善,讓他從低潮中緩緩站起來了。


        後來阿福轉到住家附近的醫院作復健,我也逐漸淡忘了這段故事,沒想到會在意料不到的情況下再遇見他。他說現在妻子開麵攤,他則賣彩券,生活還算穩定。我一時興起,破例向他買了五張彩券,可惜只有一張刮中兩百元,其他都摃龜。我苦笑著搖搖頭 - 我還是沒什麼偏財運的。阿福則安慰我說:『沒關係,下次還有機會。你對患者那麼照顧,以後一定會中大獎的。』


        我是不認為把患者照顧好跟中大獎之間有什麼相關性,或許他對每個沒中大獎的人都說同樣安慰的話;但是後兩句話顯然是特別對我說的,聽了還是很愉快。


        我就這樣握著那張彩券到了西門町。走出捷運站,又遇見滿街賣彩券的人。回想剛才的奇遇,忍不住一邊走一邊笑。迎面走來一位發廣告傳單的小姐,瞧瞧我後又探頭看看我手上的彩券,一臉好奇的問:『先生,請問你刮中多少獎金? 怎麼笑得那麼開心?』我才驚覺自己的失態,不好意思的雙手亂揮說:『沒什麼、、、只有兩百元而已。』然後尷尬快速逃離現場。


        我猜她一定在納悶:「這個人怎麼那麼容易滿足﹖才刮中兩百元就高興成這樣?」。


        我曾中過一次大獎,那是來自一位病患的祝福。

 

(本文原刊登於民國91年8月5日 民生報醫藥版 『白袍心聲』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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