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當醫生對我而言,最大的成就感來自於病人病情的改善。偶爾有些時候,我們得協助病人圓滿她們的人生(像這個故事);而最不幸的是,我們被捲入病人與家屬的命運(例如被告)。這三種我都遇過。


         
你去過鄉下社區的圖書館嗎?沒有大都市圖書館的豪華亮麗,藏書也不多,但是收藏的多是小時候的記憶。學生時代我到圖書館借小說或漫畫看,滿足休閒生活;聯考前夕則到圖書館讀書,因為在家容易分心。圖書館裡不會吵雜,沒有太多的訪客,來這裡的都是為了安靜,容易讓自己思緒集中,也不被外面凡塵俗事所干擾。


        走進安寧病房,就像置身於一個靜懿而溫馨的圖書館,時空彷彿慢了起來。這裡住的絕大多數是末期疾病的患者,尤其是癌症。每位患者的疾病與人生經歷都是一本書,有人面色蠟黃或苟延殘喘、有人垂頭喪氣或沉默不語、卻也有人神清氣爽面色如常。無論書名聳動或平淡無奇、書頁是泛黃破損或蒙上塵埃,對於短期造訪的我,如果沒能深入閱讀,光從診斷或外表絕對難以了解背後的故事。

 
        那是一位三十餘歲的年輕女性,室內點著小燈,只能隱約從門縫窺見先生陪侍在旁。主治醫師帶我去認識環境時,很隨興的跟隔壁床末期肺癌患者閒話家常,但卻獨獨跳過她。


        後來心理師才告訴我,那位患者還很脆弱,只能讓少數幾位醫療人員去接觸,所以非本科的人﹙特別是我這位見習生﹚自然不宜冒昧造訪。但我仍從幾位醫護人員口中大略拼湊出她的故事。


        那女子自懷孕中期便持續嘔吐。懷孕期間孕吐乃司空見慣,初步檢查也未發現異狀;但這情形在產後依然持續數月,顯然太不尋常。住院後赫然發現得了胰臟癌,且已經轉移到肺部與骨骼。


        這打擊當然讓女子與家人難以接受,何況女嬰出生還不滿半年啊!初期女子與大多數患者面臨癌症的心態一樣,震驚、懊惱、拒絕承認,家人則忙著求神問卜或尋求偏方;數個月來她儘管接受了化學治療,但是卻效果不彰。我雖然無緣瞧見她,但可以想像跟大多數末期患者的併發症類似,應該是那種誰看了都會心疼的模樣。


        她在家裡是長女,還有兩個弟弟。從學生時代起她就個性獨立,聽說女方家庭本來強勢,但在出國進修與結婚等等部分都是她自行作主。在經歷這事件幾個月後,她下定決心不再嘗試任何偏方,接受安寧緩和小組的建議轉至安寧病房。由於她的堅持,父母儘管不捨卻也只好勉強同意。據說她現在肚子鼓脹、仰賴鼻胃管進食或引流,有時還會痛醒過來。


        「那她們家的嬰兒怎麼辦?有被帶來探視媽媽嗎?」同為新手父母,我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她與小孩的互動。


        心理師嘆了口氣:「唉!她覺得對小孩很虧欠與遺憾,卻又不希望小孩知道自己曾經存在過,所以住院後就沒再見過女兒,甚至要求家人不要抱她來。」


        「怎麼這樣呢、、、」我心下嘀咕。大學時代曾經看過一部電影『情深到來生(My Love)』,內容敘述的是一位父親在太太懷孕時便發現自己罹患癌症,時日無多,於是預先拍了不少生活細節的錄影帶,希望陪伴兒子直到成人﹙上幼稚園、畢業、結婚﹚。儘管電影有其戲劇效果,卻忠實呈現出為人父親無法親眼目睹子女長成的遺憾。所以當我聽說居然有母親不希望自己在女兒生命中留下任何回憶,十分驚訝與不捨。是甚麼樣的個性與心情才能狠心下這種決定呢?


        「那女子應該不甘心吧!難道我們不能再努力嗎?」安寧緩和的精神除了緩解患者痛苦,還希望能了卻他們的心願,彌補缺憾。但是主治醫師搖頭說,患者十分堅持,而且防衛心重,他們也只能慢慢來。畢竟緩和醫療的前提不是「照醫療人員期望的做」或是「照常理做」,而是真正要以病患為重心,陪伴他們圓滿無憾的渡過人生最後一程。


 

        每天晨會交班時,護理師們總會鉅細靡遺報告每一床的患者與家屬之間又有了什麼新變化,然後全團隊再擬定對策,決定該用什麼心情與態度去面對他們。比方說A床兒子首次嚐試幫生病的老母擦背了、B床患者終於如願見到了以前吵架的朋友,盡釋前嫌還說了「對不起」等等。這些芝麻小事在護理師娓娓道來語氣如常,其實背後醞釀了大家長久的努力,我只是剛好看見彩虹而已;但細微的進展仍足以讓團隊人員們感到雀躍。這團隊就像是在執行超級任務,必須與時間賽跑,每天汲汲營營引導患者與家屬朋友更親近,更加圓滿的面對未來的一切可能。


        某天下午,那女子的先生在走道低聲啜泣。心理師囑我把他請到諮商室後,他終於嚎啕大哭了:「她希望我在她身故後再娶一個太太,好好把小孩養大。但我、、、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她啊!」外行如我,完全無法說出任何話,甚至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我只能呆坐,任由專業的安寧團隊來輔導悲傷。那一天,過了好久好久。


        聽說這不是先生第一次以淚洗面,但都是躲著偷哭。我很希望她們能全家團聚,然後用我的專長幫她們拍些值得紀念的照片,於是在晨會時坦然告訴團隊們。儘管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卻可能是我來到這裡唯一幫得上忙的事。


        每天規律的見習學習;對於那女子的病情,我還是只能從晨會與團隊討論得知。戲劇性的情況發生了!中秋節前兩天,社工緊急通知我,那女子終於首肯家人帶女兒來看她了。我不知道過程起了什麼變化,醫療團隊費了多少心思?但已經無暇去思考。於是在天時地利人和的情形下,盡責的用拍立得拍了他們夫婦與女嬰、以及和醫護團隊們的合照。畫面中的女子略顯憔悴,但將女嬰抱在胸前時笑得好美。


        『謝天、謝地、捨得、放下』的概念,在我接受安寧緩和進修課程時不斷被強調,但這是第一次感同身受。


        那張照片相信馬上就會貼在女子的床頭上,就像我前幾天幫其他患者拍的一樣,陪伴她們最後的人生。這必定會是我攝影生涯中,別具意義且獨一無二的照片。


        一個無價時刻,一位見習醫師的奢求與見證。一面之緣的小女娃,情深意長的母親,以及屬於她們的中秋節。

 

註:本文為完整版2100字。修改版1700字刊登於 民國102年7月13日 聯合報藥醫藥版 『心頻道』專欄:安寧病房裡的無價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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